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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评

赵隆参加《世界知识》圆桌访谈:谈北极之困

赵隆    来源:《世界知识》

北极像一面多棱镜,折射着当今世界深刻变化的方方面面。一方面,北极地区的环境变化之殇日趋严重,通过气候环流对世界其他地区产生影响;另一方面,地区冲突、大国矛盾、科技爆发的外溢效应在北极地区得到直接反映,这里重新成为地缘政治竞争的前沿。

中国是北极事务的利益攸关方。在新时代中国外交的图谱中,北极不应是被忽略的方向。

我们为什么要关注北极?什么才是北极的“真问题”?中国应为北极治理发挥什么作用?我院国际战略与安全研究所所长、海洋与极地研究中心主任赵隆接受世界知识采访,谈观感与判断。

“冰幕”重新降临北极

近年来,北约为了强化自身在北极安全格局中的优势地位,精心构建了一套俄罗斯和中国在北极的活动与合作对欧洲—大西洋安全构成“威胁”的地缘政治叙事。北约军事委员会主席德拉戈内就在2025年10月的北极圈论坛大会上发言称,“俄罗斯和中国正在高北地区形成一种基于现实利益的伙伴关系”,莫斯科“提供地理条件和军事存在”,中国则通过“冰上丝绸之路”投资港口、能源项目、科研站以及战略基础设施,两国“按照自身利益重塑北极地区准入与影响力规则,削弱国际法和多边机制”。同时,美国及部分北约成员国反复炒作所谓“中俄北极威胁”,为其北极战略的安全化转向提供借口,典型的案例是对2024年7月中俄第八次联合空中战略巡航的过度解读。在那次联合巡航中,中俄轰炸机编队首次飞越白令海相关高纬度空域,抵近阿拉斯加防空识别区,美军F-16、F-35和加拿大军队CF-18战机紧急升空拦截。就在此事发生的三天前,拜登政府国防部发布《2024年北极战略》,将俄中列为影响北极战略环境的关键变量,声称两国活动加剧将“威胁”北极的稳定与安全。此外,一些美国和北约军事官员对中国极地深潜取得的突破如鲠在喉,他们不仅对2025年8月“雪龙2号”破冰船与“深海一号”母船高效协同、助力“蛟龙”号完成我国首次北极冰区载人深潜的科研活动横加指责,甚至凭空编造所谓“中国海军舰艇在北极海域活动”的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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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在北极圈外的“地缘拉伸”动作同样反映出这种思维。2026年7月美国国务卿鲁比奥访问菲律宾并出席与东盟外长对话会期间宣称,美国有能力介入所有利益攸关地区,“顺便说一句,北极也包含在内”。鲁比奥为什么要跑到远离北极却与中国相邻的近赤道国家讲这番话,值得玩味。鲁比奥此行另一成果是与日本、韩国外长共同宣布建立三方“北极合作伙伴关系”,还推动签署北极圈海洋合作与经济联动备忘录,并设立暂名为“北极—太平洋三国伙伴关系”的工作组。10月初,鲁比奥在2026年北极圈论坛大会召开前夕到访冰岛,公开夸赞冰岛允许美军投放力量,是监控和威慑对手的“关键前哨”。

美国及北约的这种逻辑思维方式和关联行动,将“地缘政治对抗”强行拉回到北极议程的核心,使该地区重新陷入安全动荡与秩序之争的漩涡。一个“再军事化”的北极跃然天边,让人感受到“冰幕”重新降临的寒气,也迫使俄罗斯调整北极的战略和军事部署。2022年,俄罗斯修订《内水、领海和毗连区法》,严格限制外国军舰及非商业船只通过东北航道的数量与审批条件。2026年8月31日,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在北极理事会网站发文,称俄将北约在远北地区的军事演习视为“侵略性”行为,北约在北极地区以“北极哨兵”计划为代表的军事扩张,对俄罗斯的安全构成直接威胁,导致武装冲突和直接军事对抗的风险上升,将引发灾难性后果。9月,俄北方舰队在新西伯利亚群岛海域演练了针对高强度两栖攻击的防御作战,其舰艇编队历史上首次通过作为东北航道中段关键咽喉的绍卡利斯基海峡。北方舰队未来部署的搭载高精度打击武器的舰艇将超过40艘,重点构筑北极方向的安全屏障。

总体来看,在美国和北约的强力推动下,北极正重新成为大国博弈与多域对抗的前沿,伴随人工智能、高超音速武器以及无人作战平台等颠覆性技术的引入,北极军备竞赛也正由传统军事部署向“多域一体、网络化、智能化”的新一代作战体系加速升级。驱动美西方将北极事务“泛安全化”的核心因素主要有以下三点:

首先,气候变化导致的北极冰盖消融,催生出新的战略通道和资源红利。卫星数据显示,自1979年以来,9月的北极海冰面积已萎缩近半,月均海冰面积以每十年约49万平方公里(相当于西班牙国土面积)的速度消融。2026年3月中旬,北极冬季海冰面积峰值约为1429万平方公里,持续处于历史极端低位。海冰的加速消融不仅打破了极地屏障,打开将亚欧传统航程缩短约40%的北极航道开发窗口,还逐步解锁着有“第二个中东”之称的北极资源宝库。要知道,北极地区蕴藏着全球约15%的未探明石油、30%的天然气以及关键稀土与战略矿产。围绕关键航道控制权与战略资源开采权的争夺,推动北极从昔日的“冰封禁区”蜕变为大国竞逐的热土。

其次,大国战略需求的尖锐对立加剧北极地区的阵营化和碎片化趋势。美国致力于谋求在北极的绝对安全并提升全域通达能力,俄罗斯则将北极视为维护核心利益的关键地区与战略核威慑的“堡垒海域”。随着瑞典和芬兰加入后北约的向北扩张,北极力量格局出现“北约北极”与“俄罗斯北极”的对峙状态。由于自身经济规模受限且常规军事力量被乌克兰危机所牵制,俄罗斯在北极地区总体处于战略守势,其独自开发北极资源与航道、维护北极防线的边际成本高企。这在客观上催生了俄与中国等伙伴国家深化北极科学考察、航道开发及战略协作的现实需求。

最后,美国国内政治价值取向的变化,为北极治理注入更多不确定性。特朗普再度上台后推行“美国优先”,在要求欧洲和亚太盟友承担更多安全成本的同时,在西半球大搞“门罗主义的特朗普推论”(又称“唐罗主义”),实际上是一种“局部收缩、定向扩张”的实用主义导向。在此逻辑下,格陵兰被纳入美洲地缘战略版图,而控制北极也成为“唐罗主义”实践的组成部分,随着美国、丹麦和格陵兰自治政府签署新安全协议,格陵兰岛从北约北翼的“棋子”,转变为美国的战略攻防前沿。然而,这种对格陵兰除主权之外几乎各项事务的排他性控制权,又必然进一步加深跨大西洋同盟内部的信任裂痕。

北极与中国利益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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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我第三次参加北极圈论坛大会,最大的感受是国际社会对于北极气候议程的边缘化、北极治理与科研合作的碎片化,以及北极地缘政治安全的阵营化颇为担忧,对中国的建设性参与则抱有更高期待。需要看到,气候变化是北极环境与生态变化、人类活动增加和商业潜力的核心驱动因素,而应对气变则是应对北极多重挑战的一把“金钥匙”。未来,中国需要高举气候议程这面大旗,通过持续的北极科学考察和国际科学合作,为人类认识北极、保护北极提供更多数据支撑与方案选择。同时,通过深度参与北极理事会相关工作,以及北极圈论坛大会、“北极——对话之地”国际北极论坛、“北极前沿”大会等交流平台,完善拓展中国—北欧北极合作研讨会等智库间对话,提升中国参与北极治理的影响力。

可持续利用北极是中国参与北极事务的重要内容。从去年开始,中国企业探索恢复中欧之间经北极航道的特种货物和集装箱班轮运输。2025年9月,“伊斯坦布尔桥”轮从宁波舟山港首航,穿越北极东北航道直达英国费利克斯托港,完成全球首条中欧北极集装箱快航试航,全程约20天。针对2026年秋季的通航窗口期,中国船东协会发布首期中欧北极航次计划,新新运航运、海杰航运(香港)、宁波宏昆船务、大连信风海运、天津悦乾海运、上海大华海运等六家企业参与,集装箱船和多用途船总运力达2万标箱,干散货船舶合计140万载重吨,其中,海杰航运的中欧北极快航按周班运营安排八个航次,以储能设备、动力电池、新能源汽车等货物为主,中国企业探索经北极东北航道连接中欧两大市场的新通道,为保障中欧产业链供应链稳定畅通发挥了重要作用。

但也要看到,北极东北航道在冰情预报、港口设施、导航通讯、海空搜救、破冰引航和保险服务等方面距离成熟的洲际集装箱班轮干线标准仍存在差距,部分港口和服务甚至不具备相应承载力,西方制裁也限制着俄罗斯作为航道安全重要保障方与各方协调合作的有效开展。因此,在我看来,需要客观认识北极航运的价值,近中期内其更可能是危机情景下的战略性补充航道,而不是对苏伊士运河等现有航运干线的替代。需要坚持“长期主义”,把握现实利益与长远规划的平衡,按照“效率—安全—韧性”的协同原则逐步探索北极航道的商业运行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