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专家研判中东局势及其国际影响
上研院
编者按:
2026年2月28日,美国与以色列联合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以来,中东局势剧烈动荡,引起广泛关注。3月8日,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召开中东局势专题研讨会,分析冲突态势、研判冲突对国际政治经济格局的影响、梳理国际各方立场和反应。现将本次研讨会部分核心观点整理分享。
金良祥(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中东研究中心主任):伊朗与美国-以色列的冲突正呈现出长期化的趋势
就目前战局来看,伊朗采取了去中心化、马赛克式的抵抗战略。这一做法是对2003年伊拉克战争经验的总结——将国家划分为多个战区,把指挥权和决策权下放至各区域,由各战区自行下达作战指令。这种模式的目的是为了防止一旦核心领导层被摧毁,整个抵抗体系随之崩溃。虽然这会带来一定风险,例如各战区可能出现协调不畅甚至各自为战的情况,但整个国家的抗打击能力也因此显著增强。值得注意的是,伊朗每个重要指挥官的职位下都有至少三名备选人员,极大降低了美以“斩首行动”的威慑力。
在军事层面,伊朗能够打击以色列的导弹规模约为2000枚。战术上,伊朗初期可能通过大量使用无人机和简易导弹来消耗以色列的拦截弹库存,后续再投入高质量导弹进行精准打击。尤其是短程导弹,基本实现国产化,数量上几乎没有限制。尽管美以声称摧毁了部分发射装置,但伊朗的主要导弹库深藏于山区,难以被有效破坏,因此以色列公布的战果可能存在水分。此外,伊朗国内社会目前较为稳定,整个国家已进入战时运转状态,短期内不易出现内部动荡。
从美以的角度看,战争带来的弹药消耗,特别是拦截弹的消耗十分巨大。如果伊朗选择攻击以色列的关键基础设施,例如海水淡化厂,将对其造成严重影响。对海湾国家而言,波斯湾不仅是能源出口通道,也是进口基本生活物资的生命线。目前这些国家的基本物资库存仅够维持两周左右,未来生活压力将持续上升。尽管伊朗总统宣称不会打击邻国,但受马赛克式指挥体系影响,针对海湾国家境内,特别是美国相关目标的打击可能仍会发生。未来伊朗可能会更多使用短程导弹打击海湾目标,而对以色列则保持一定打击节奏,以控制远程导弹的消耗。
接下来两周将是第一个关键节点,考验海湾国家的承受能力;四周则是第二个节点,检验美国国内政治的稳定性。如果伊朗能够坚持超过一个月,那么撑过三到四个月的可能性将大幅增加。在长期化的冲突中,伊朗“不败即胜利”。
从地缘影响看,这场战争对海湾国家的冲击最为直接且严重。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能源出口受阻、商贸活动萎缩、航运枢纽功能受损。更根本的问题在于,海湾国家长期繁荣的基础建立在一个核心假设之上,即美国能够提供可靠的安全保护。而当前的局势发展正逐步否定这一假设,暴露出这种安全承诺的虚幻性。这种安全神话的破灭,可能导致海湾国家经济出现重大危机,其整体衰落几乎难以避免。
周亦奇(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中东研究中心副研究员):伊朗战局的走向将成为全球“战略分水岭”
当前局势来看,战场态势已经呈现三条战线同时开打的局面。第一条是美以对伊朗的直接战线;第二条是黎巴嫩战线,真主党正在对以色列形成有力牵制;第三条则是伊拉克北部库尔德地区,什叶派武装与美国领事馆及库尔德人控制区的冲突相当激烈,这在很大程度上可视为对库尔德势力的预防性打击。目前,除胡塞武装尚未大规模行动外,“抵抗之弧”整体的配合比较积极。
从实际打击情况来看,除了以色列之外,海湾国家的美军基地是伊朗打击的重点。大约60%的导弹落向了美国在海湾国家的军事基地,据信,美国部署在海湾的“铺路爪”雷达与“萨德”(THAAD)反导系统雷达均有被击中的记录。
从战场态势推演,美国内部的承受力在一个月后恐怕需要承压。一旦战事超过12日战争,美国国内的政治压力就会持续攀升。未来几天至下一周,美国寻求在军事上通过更为积极行动,试图实现速胜。目前特朗普本人倾向于继续强硬,防长赫格赛斯态度坚决,但国务卿鲁比奥和副总统万斯则表态谨慎。战事能否持续,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市场承受力与弹药库存。从弹药角度看,一个月内支援前线问题不大,但若超过一个月,美国全球军事部署的弹药配给都将受到影响。从韩国抽调“萨德”系统弹药,本身已说明伊朗战争对美军的牵制效应。
伊朗表现出的韧性超出预期。目前伊朗的主要短板在于与弹道导弹有关相关弹药与基础设施遭遇美国和以色列重点打击,遭遇一定损失。只要伊朗内部保持稳定,坚持抵抗姿态,就足以打破特朗普希望达成的“伊朗无条件投降”叙事。值得注意的是,伊朗方面表示,其近期射向以色列的导弹将逐步提升其先进程度,美以缺乏有效反制手段。而在使用特种部队层面,虽然不排除美以使用特种作战对伊朗核设施以及其他重点目标进行打击。美军特种部队在这种“马赛克式抵抗”面前作用有限——伊朗缺乏一个一旦敲掉就能瘫痪全局的核心节点,因此美国不值得投入特种作战。
伊朗战局走向,可能会成为一个“战略分水岭”。如果美国打赢,即伊朗政权被推翻,这意味着1991年海湾战争后,美国在中东方向面对的两个反美政权(伊拉克与伊朗),那么美国的霸权可能会在中东地区出现“回光返照”。如果伊朗持续抵抗,同样会形成分水岭。在全球层面,这意味着美国力量的加速衰落,“东升西降”的话语将获得更多现实支撑。但无论结局如何,对海湾国家而言,这场战争的冲击几乎将非常巨大。海湾地区的繁荣高度依赖全球高端要素的持续聚集,而安全环境的崩塌将打断这一进程。短期内,海湾国家的能源出口、商贸活动和航运枢纽都将受到严重冲击。
叶青(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公共政策与创新研究所所长):美国打击伊朗得不偿失,美撤出中东长期趋势没有扭转
美国打击伊朗,投机性大于战略性,不会改变美国从中东战略收缩的总体态势。就目前局势来看:
第一,从短期来看,美国对伊朗的打击会制造一定的寒蝉效应。一些中小国家对美国敢怒不敢言,可能屈从于美国的军事霸权之下。但是从长期来看,美国是在走下坡路的,除了以色列之外的其他国家对美国的离心趋势将进一步发展。美国通过行动表明,美国主动从中东秩序的维护者转为中东秩序的破坏者,成为中东安全威胁的主要来源,这对美国在中东存在的合法性构成严重挑战。
第二,特朗普希望通过斩首行动复制委内瑞拉模式的速胜论已经破产。对于伊朗和以色列来说,这是一场生存之战,但是美国的战略目的相对模糊,未来战争的进展主要取决于美国国内政治的变化。
第三,未来两周到一个月至关重要。伊朗战斗意见坚决,但是缺乏外援,处于被动境地,美国的优势在于军事实力超群力且处于进攻的地位,但是弱点是不能持久。
第四,目前美国和伊朗都还有军事选项没有用出来,但是一些恶化升级的迹象已经出现。比如美国-以色列和伊朗已经开始相互攻击海水淡化厂和储油设施。目前看美国派地面部队大规模参战的可能性不大,但是通过特种作战突袭的可能性不能完全排除。
赵隆(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国际战略与安全研究所副所长<主持工作>):伊朗在军事方面孤立无援,但美国政治韧性将成为其短板。
从军事韧性与政治韧性的对比来看,在军事韧性层面,伊朗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但在政治层面,美国自身的韧性反而可能成为短板。尤其是如果战事升级,伊朗能够给美军造成实质性伤亡,甚至对航母编队构成威胁,将直接冲击特朗普的政治收益。特朗普的投机性很强,一旦发现战争损害而非增进其政治利益,他很可能会在一两周内调整策略。
从更宏观的格局看,伊朗战争将加速大国竞争的阵营化,中小国家将面临更明显的站队压力。如果美国在伊朗赢得过于顺利,特朗普对西半球的控制力将进一步强化,对关键要素的争夺——海上通道、关键矿产、战略中间地带——将更加激烈。
俞海杰(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中东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本次战争或将动摇石油美元的根基
美国发动此次战争的动机是想以低成本方式留下其在任期间政治遗产。美国试图以类似委内瑞拉事件的“摘桃子”方式斩首哈梅内伊,希望通过对伊朗的政权更迭,实现美国政府四十多年来想要实现却未实现的目标,并借此增加自身“政治遗产”。但美最新国家战略显示美希望在中东实现战略收缩,不愿在中东陷入无止尽战争。美国防部长赫格塞斯近日发言也指出不谋求战后陷入国家建设进程。可能的情景是在某个时间节点,美伊都宣布胜利。中东进入后美伊战争时代,其大国博弈、安全和地区格局都将发生巨大改变。
美以伊战争除了在短期内导致资本市场震荡,在中长期还将导致外界对海湾国家的安全风险预期和评估上提。迪拜作为“全球资产避风港”的吸引力可能因此减弱。中长期来看,地缘政治风险将成为影响国际资本投资中东的重要变量。此外,石油美元体系的逻辑是石油出口以美元定价,赚到的利润投资欧美,美则对海湾国家提供安全保护。此次战争导致美对海湾安全承诺可靠性进一步受到质疑,动摇石油美元根基,且强化了海湾国家对“美元武器化”恐惧。海湾主权财富基金持有大量美债、美元股票和西方金融资产,一旦海湾国家与美出现政策分歧或关系紧张,将影响此类资产的流动性和安全性。因此,海湾国家主权财富基金将部分资产从美元体系转向人民币资产的意愿可能上升,或给中海合作带来一定利好。
张迎红(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欧洲研究中心主任):欧洲对美以伊战争以及后续影响十分有限,总体态度谨慎克制
欧盟及欧洲主要国家总体对美以伊战争持谨慎克制态度,其基本态度和诉求包括如下:
一是欧洲同时反对伊朗和美国-以色列的军事行动。既反对伊朗政府,认为伊朗“拥核”等政策是导致这场战争的首要原因,但又反对美国在“国际法之外”实施军事打击,反对美国的“空中改变一国政权”的做法,反对伊朗对邻国无差别过度的军事打击,主张通过外交途径解决冲突,避免军事升级和外溢。
二是欧洲采取了有限和防御性的军事行动。英法德都表示,不参加美国对伊朗的进攻性军事行动,但出于地中海和中东盟国的安全,会提供防御性拦截性军事行动,拒绝直接参加美国进攻伊朗的军事行动(包括空中打击和地面进入)。英国对美国主要提供军事基地和情报,但拒绝直接参与美国打击伊朗行动。法国在推行防御性军事行动方面更加积极,调派“阵风战斗机”、护卫舰、防空系统、机载雷达系统,以及下令“戴高乐”号航母等前往地中海。
三是欧盟和欧洲方面的主要诉求是尽快停止战争,重启谈判。欧方认为,美国、以色列与伊朗之间的矛盾以及伊朗“拥核”等问题应该在国际法框架下,以外交谈判来解决,不应诉诸武力;尽快恢复航空航海的运输路线,确保运输安全和供应链安全;防止冲突升级或外溢导致的地区局势失控,防止因战争或伊朗政局失控所导致的难民危机和恐怖袭击。
总的来看,欧洲对美以伊战争以及后续影响十分有限,欧洲出于其自身利益的考虑,采取谨慎克制态度,以防御性军事行动为止,不愿意战争升级和事态失控。欧洲对美以伊战争的态度谨慎和克制,既不支持美国军事行动,但又避免对美国采取强硬的指责和对立态度。欧洲既不支持伊朗,也不支持美国,而是通过支持海湾国家来介入并体现其存在、表达其利益关切。
蒋力啸(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世界经济研究所助理研究员):新自由主义构建的国际法治体系伪装已被撕破
从国际体系与中美关系的视角来看,这场战争的影响是深远且结构性的。
国际法治进程遭遇标志性挫折。美国对委内瑞拉、伊朗等一系列行动,实质上是将新自由主义所建构的那套国际法治体系的“普遍主义伪装”彻底撕碎。它向世界清晰展示了国际政治的底层逻辑——强权而非规则,正在成为支配性力量。这套原本承载着全球治理想象的法治框架,已基本宣告终结。
经贸领域的分化与重构加速。虽然国际法本身长期处于碎片化状态,但WTO等机制曾是维系多边贸易的象征性支柱。如今,美国已不再强调国际法治的重要性,欧盟的立场也在向美国趋紧。可以预见,未来的WTO部长级会议很难有实质性成果。
毛瑞鹏:(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全球治理研究所副所长<主持工作>)全球治理遭受严重冲击,维护多边主义的正义呼声依然强烈
美国与以色列绕开联合国安理会对伊朗发动战争,对全球治理体系造成严重冲击。霸权主义与强权政治,严重冲击以国际法为基础的国际秩序与基本准则;安理会既未能预防冲突,亦也难以有效参与冲突解决,联合国的权威与公信力遭受重大损害;可持续发展、气候变化、人道主义等全球性议程面临巨大压力,全球治理赤字严重恶化。尽管如此,仍应看到,维护多边主义的正义呼声依然强烈。众多国家均主张捍卫联合国权威,强烈谴责美国和以色列在未经联合国安理会授权的情况下发动侵略战争。未来,多边主义与单边主义之间的斗争将更趋激烈,冲突各方在联合国等多边平台上的角力仍将持续。同时,全球治理赤字加剧,也对各国深化国际合作、推动落实中国提出的四大全球倡议提出了更高期待。
王玉柱(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世界经济研究所研究员):伊朗军事冲突可能对美国的中东战略布局构成长期消耗
美以对伊朗发动袭击引发的冲突正对自身造成消耗,甚至逐渐演化为一场持久冲突。即便伊朗的导弹储备消耗殆尽,或美以试图摧毁其抵抗体系,战事仍可能持续延宕。关键变量在于伊朗是否具备维持长期对抗的能力,这需客观评估其工业基础与战时动员机制的特殊性。此外,必须认识到当前冲突对区域秩序重组具有深远影响。该地区宗教与民族矛盾根深蒂固,民众对美国的抵触情绪持续积累。美若采取过度报复行动,可能加剧地区内部分化,而战事推进或进一步激化上述情绪,促使原本松散的反美势力逐渐形成更为紧密的协同体系,中东地区甚至可能构建起新的反美联合阵线。
考虑到财政资源紧张等因素,战事若持续拖延,将对美以不利。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将对世界经济构成非对称冲击。从战略与战术层面看,美国难以完全消灭伊朗的抵抗能力,因此亦难以彻底消除伊朗对海峡的实际控制力。若海峡封锁持续较长时间,将对欧美通胀形势产生更为直接的压力。目前国际油价正迅速突破每桶100美元,预计将很快形成向美国国内通胀的传导机制。若油价进一步攀升至每桶150美元的极端高位,美国通胀可能面临失控风险,进而迫使美联储调整政策,削弱既有降息与减税措施所带来的经济刺激效果,美国亦将面临更严峻的债务压力与经济增长挑战。能源价格上涨传导至美国电力市场,对人工智能和其他实体产业产生冲击。相比之下,中国在绿色能源、新能源汽车与人工智能算力等领域所受影响具有非对称性。适度通胀甚至可能有助于缓解当前的通缩压力,对经济企稳产生积极作用。
(吴孟克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