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综述 | “大国对非关系：趋势与展望”研讨会

  

2022年12月2日,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举办“大国对非关系：趋势与展望”研讨会。来自外交部、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云南大学、复旦大学、华东政法大学、上海外国语大学、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等高校和科研机构的十余位知名专家学者和资深外交官应邀与会。与会专家就美国、欧盟、日本、法国、俄罗斯等大国对非战略变化的动因、表现和影响进行了深度解读，对非洲政治安全、经济发展、地区一体化、基础设施、外部制裁等重点领域议题上的大国关系进行了深入分析，在中非合作的国际环境塑造以及战略和政策应对上分享观点。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副院长严安林研究员作开幕致辞，中国原驻厄立特里亚、卢旺达大使舒展，中国社会科学院西亚非洲研究所《西亚非洲》常务副主编安春英研究员分别主持研讨环节，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西亚非洲研究中心副主任周玉渊研究员作会议总结，首任中国政府非洲事务特别代表刘贵今大使出席会议。本网站整理与会专家观点以飨读者：

严安林，上海国际问题问题研究院副院长
在致辞中提出在新形势下要做到“四个读懂”，即读懂世界、读懂非洲、读懂中非关系、读懂中国。当前世界又一次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中国正接近世界舞台的中央，这需要我们读懂百年大变局下的世界新变化，也包括疫情下世界新的动荡变革。非洲是发展中国家最集中的大陆，是全球治理国际发展和大国关系的中心地带，非洲也正在成为大国推进全球战略、强化与中国竞争的新疆域，这需要我们读懂非洲正在发生的新变化。中非合作是南南合作和国际对非合作的典范，中国在非洲正建立起比较优势，国际对非格局整体上朝着有利于中国的方向演进，但中非合作面临的新挑战也正在累积，这需要我们读懂新时代中非合作的新机遇和新挑战。党的二十大开启了中国式现代化的新征程，也开启了中非合作的新征程，如何更好推进中非合作关系、如何加强与发展中国家的团结合作、以及如何深化对非洲问题和中非关系的研究，需要我们更好读懂中国，读懂中国在世界中的方位。

黎文涛，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非洲研究所所长
总结了当前大国对非关系的新态势、特点及启示。新态势表现为大国正发起新一轮外交攻势，正从全球战略角度加大对非洲的重视，正在推进新的非洲战略和对非全球伙伴关系。然而，大国加大对非洲重视和外交攻势更多是对国际形势和地缘政治经济格局变化的被动反应，并不意味着非洲在大国全球战略中实质地位的提升，非洲依然不是大国对外关系的优先方向。大国加大对非重视对非洲与大国关系、大国在非洲的关系正带来重要影响。对非洲而言，避免被裹挟进大国的零和博弈是根本立场，平衡大国关系、维护自身利益是主要目标。对中国而言，不要低估大国对非外交攻势的冲击和影响，应该强化中非战略合作来进行应对。

张宏明，中国亚非学会会长、中国社科院西亚非洲研究所研究员
对美国对非战略进行了深度解读，评估美国对非战略应该把握两个基本原则：一是其对非政策宣示与实际行动的落差，二是美国全球战略与非洲战略之间的关系。美国拓展在非洲利益意味着要遏制中国在非洲的影响力。当前美国加大对非洲工作力度有几重考量，包括非洲的发展潜力、在全球治理中的重要性、对美国全球战略的响应和支持、担心非洲成为中国破解美国全球围堵的突破口、利用非洲削弱中国在全球事务中的角色和影响。美国对非优先事项是通过国别政策来贯彻其战略意图，即强化与具有区位优势、地缘政治经济重要、战略矿产资源密集、以及具有特定政策目标价值的关键国家的关系。美国正在有针对性地加强与中国在非洲的地缘政治、价值理念和商业利益上的竞争，不同维度的竞争在现实中也相互重叠，很难清晰区分。

吕耀东，中国社科院日本研究所副所长
分析了国际变局下日本对非战略取向。日本对非政策主要服务于其实现发展与安全、加入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推进自由开放的印太战略的总体目标。日本对非政策的变化主要表现为，正在从原来的政府开发援助向经贸投资、从发展合作向安全合作的方向发展，正在从全球和地区战略的角度来重视非洲，非洲正被日本视为自由开放印太战略的重要延伸。日本通过东京非洲发展国际会议的平台正加大对非洲的投入，包括强调高质量基础设施合作，加大人才培养力度，加强海上执法能力合作。同时，维持其在非洲的海外军事基地、参与联合国维和派兵，依然是日本突破和平宪法限制、谋求政治军事目标的重要途径。针对中国在非洲的影响，日本正积极利用其科技优势、人才培养优势如在非洲培养财务人员，来对抗“一带一路”。

金玲，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欧洲研究所副所长
欧盟对非战略调整根源于欧洲的世界观正在发生根本变化。欧洲认为当今世界的主流不再是合作而是竞争乃至冲突，大国博弈加剧的大背景下，欧洲必须提升战略自主能力，尤其是在经济、产业政策、数字领域等方面的战略自主能力。欧洲推动绿色转型和数字转型意味着非洲对于欧洲的重要性将更加凸显。长时段看，战略环境、战略认知和战略目标的变化使欧盟的非洲战略一直在不断调整过程之中。这也推动着欧盟对非政策工具在发生变化，表现在从偏重贸易和发展转向投资，从制度规范等“软投资”转向基础设施等“硬投资”，从国家间合作向全欧洲（Team Europe）方式扩大。总体上，欧盟对非战略依然受限于利益与价值观、地区协调与掣肘、战略制定与执行等矛盾关系的影响。

彭姝祎，中国社科院欧洲研究所研究员
法国高度重视非洲，摆脱殖民主义的负资产、构建平等的新型法非关系是历届法国政府的重要议程。过去5年马克龙政府在推动这一议程上的尝试不算成功，其为结束法非特殊关系、改善法国在非形象而采取的建立非洲事务委员会、改革西非法郎等举措的象征意义更大，其在萨赫勒地区的反恐行动越反越恐，加剧了当地的反法情绪；法国官方发展援助始终未实现占国民收入0.7%的目标，且用于非洲欠发达地区的援助额较少。其希望打破法语非洲和英语非洲的界限，全面拓展法在非经济存在的做法，在更大层面是为了应对中国、俄罗斯等在非洲不断扩大的影响力。法国对非政策的思路正在调整中，包括反思对非反恐行动，改革传统对非政策工具，如加大对非无偿援助占比，聚焦民生领域；将能源转型、安全议题和数字经济等作为优先事项统筹考虑，通过搭建对非合作多边平台和机制，打造对非政策的多边属性。

强晓云，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俄罗斯中亚研究中心主任
非洲正在成为俄罗斯地区外交新的增长点，历史遗产、长期的军事技术合作、经济上的互补性是俄罗斯与非洲合作的重要基础。俄罗斯近年来加大对非洲重视，即将于明年7月召开第二届俄罗斯非洲峰会及俄非经济论坛，粮食安全、能源安全、军事技术、农业教育和太空合作是俄非合作的主要议题。较之于2019年的“重返非洲”，当前俄罗斯在非洲正在执行对冲战略，把对非合作视为实现反制外交、对冲西方制裁、构建多极化国际秩序的重要途径。俄罗斯在非洲的对冲战略不仅是反制西方对俄罗斯的围堵，也是对其东方外交政策的补充。然而，俄罗斯是否有实力推进俄非合作以及有效执行其对冲战略仍存在较大挑战。

张春，云南大学非洲研究中心主任
剖析了非洲政治进程中西方与非洲国家的双向互动关系。“塑造”和“造反”是这一互动关系的显性特征，即西方国家长期以来对非洲政治发展进程的“塑造”，以及自主权提升背景下非洲国家因对西方国家不满而日渐增多的“造反”行为。西方国家对非洲政治的塑造表现在精英和草根两个维度，在精英层面，因为西方长期灌输只有经历反对派获胜才是真正民主的理念，这塑造了非洲国家的对抗性政治。在草根层面，西方国家一方面刻画当权者或精英阶层的不民主、不作为，另一方面向非洲社会灌输公民反抗意识，这塑造了国家与社会的对抗关系。西方塑造非洲政治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非洲国家治理的低效与社会的分裂加速了非洲社会对西方的“造反”行为，但“造反”的路径仍相对单一。尽管如此，非洲社会日益增强的自觉性和自主性对非洲发展的意义重大。

郝睿，中非发展基金研究发展部总经理
当前大国在非洲关系出现了新变化，大国比以往更加重视非洲，在非洲既有竞争也有合作，但共赢性合作减少，排他性竞争更为突出，大国竞争正对非洲的自主性和应对外部冲击的能力提出了挑战。基础设施是当前美西方国家加大在非洲存在、对冲“一带一路”和中国影响力的重要领域，债务问题则是美西方国家污名化中非合作、抵消中国在非洲的贡献、限制中国全球影响的重要抓手，非洲关键矿产及供应链安全在大国关系中的重要性正明显上升。围绕矿产资源特别是稀有资源和战略新兴矿产的争夺可能会更加激烈。为此，应坚持统筹发展和安全，新形势下将安全发展置于更重要的位置。

郑宇，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
分析了国际政治经济环境变化下非洲一体化的机遇与挑战。全球化和区域化在过去几年正在经历重大变化，非洲大陆自贸区的启动是这一进程的组成部分。非洲自贸区启动意味着非洲一体化进入实质性和制度化阶段。相较而言，非洲市场依然分散和碎片化，但这也意味着其潜力非常大，如果非洲自贸区顺利推行，2035年期出口有望比2020年增加30%，区域内出口增加80%，制造业出口将增加一倍。中国可以在支持非洲一体化发展上获得战略利益和经济利益，其有助于中国对冲全球政治风险，提升“一带一路”在全球的影响力，有助于中国推广基建标准，促进中非产能合作。非洲一体化面临着基础设施薄弱、对外依赖度强、政治安全风险高、执行难等系统性挑战。中国可以借鉴与东盟自贸区上的合作进一步发挥在非洲一体化上的作用。

王学军，华东政法大学政府管理学院研究员
政党援助是兴起于20世纪70年代的民主援助在当代的重要表现。早期民主援助的重点是对公民社会的援助，主要是通过自下而上的方式来推进民主化。直到20世纪90年代中期，面对公民社会援助效果不佳、非洲国家政党体系落后的现实，政党援助才被列入民主援助的议程。西方对非政党援助经历了从单个政党援助到政党体系和制度援助的重要转变，政党援助的目标从制度能力建设逐渐扩大到阻遏民主衰退。西方政党下属基金会或学会如美国全国民主学会（NDI）和国际共和学会(IRI)在其中发挥着重要作用。欧美在政党援助模式上存在着明显差异，前者注重发展主导，如欧洲政治基金会往往将自己界定为发展组织，后者则注重政治优先。中国可以从中获得有益启示，做好与非洲国家治党理政经验交流工作。

沈晓雷，中国社会科学院西亚非洲研究所副研究员
2000年以来，国际制裁逐渐发展成为美国对外关系的重要工具。美国当前对23个国家的制裁中有9个是非洲国家，津巴布韦尤为突出。美国对津巴布韦的定向制裁基本相当于全面制裁，其涉及个人制裁包括旅行限制和财产冻结、金融制裁、贸易制裁等。美国制裁导致津巴布韦贸易锐减、金融萎缩、民生维艰、对经济发展和社会民生造成严重创伤。因此，呼吁美国取消对津巴布韦等的制裁一直是非洲国家和中国的正义呼声，但目前看，短期内美国对津巴布韦的制裁并不会取消，尤其是在中美博弈加剧的背景下，打压与中国关系好的非洲国家正在成为美国的重要手段。

周瑾艳，上海外国语大学上海全球治理与区域国别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上海外国语大学上海全球治理与区域国别研究院周瑾艳助理研究员和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西亚非洲研究中心副主任周玉渊研究员从基础设施视角分析了中美在非洲的互动关系。基础设施是非洲发展的重要条件，近年来欧美大国效仿中国加大对非洲基础设施的重视力度，大国在非洲基础设施上的竞争态势明显增强。然而，相较于美西方战略和舆论层面的竞争话语，中国与美国及西方国家在非洲基础设施上“差异互补”的结构性关系并没有改变。从美国基础设施倡议和计划的实际执行情况看，美国没有也很难提供所谓替代中国的选择，从中美基础设施的政策、模式、重点领域比较看，并不存在着实质性的“异化竞争”，相反在一些方面依然存在着很大的合作空间，只不过当前的战略竞争氛围限制了可能的合作。中国一直主张非洲是国际合作的大舞台，不是大国博弈的竞技场。基于真正支持非洲发展的角度，美西方国家应该认真反思和开展其与非洲国家的合作，在促进国际对非合作上做出应有贡献。

周玉渊，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西亚非洲中心副主任
在国际形势复杂多变和大国对非关系调整重组的大背景下，准确把握大国对非战略的本质、深入研判大国对非政策的走向和影响非常重要。总体上，不要高估非洲在大国全球战略中的地位，应该基于更宽广、更系统和差异性的视角来认知和评估大国的对非战略及其影响，不要夸大大国对非政策对中国和中非合作的影响，要认真思考大国加大对非合作可能带来的新机遇以及中国在其中的新作为，不要低估非洲国家在影响大国在非关系上的作用，要探讨非洲在塑造国际对非合作格局、促进大国关系转圜上的潜在价值。